2008-06-30 | 亲历大地震(6月7日、8日)
欲说还休
6日晚上一整夜的大雨,心和帐篷同时被雨淋透,焦灼让我几乎彻夜未眠。时刻担心着地震是否会伴随大雨再次袭来,那时我又该逃向哪里?同时担心的,还有那些同我及家人一样住在帐篷里的许许多多的灾民,这样的大雨,他们的帐篷结实吗?漏雨吗?但更让我揪心的还不是这些。最让我揪心的还是围绕唐家山堰塞湖的一系列报道。
作为一名学理的老师,对于地理、水利等,我并无兴趣甚至头疼。然而,对于唐家山堰塞湖的溃坝可能危及的城市——绵阳,我却有一种难以名状又难以诉说的情结。虽然我现在的生活已经远远脱离了那个城市,但在过去的十多年时间里,那个城市毕竟埋藏着我最难忘的青春岁月——一段本该最绚丽多姿结果却黯淡晦涩的日子。就在昨天,当我从网上浏览了绵阳城区撤空之后的照片后,内心的悲哀竟如同第一眼看到地震后的都江堰市。那些曾经与我有关的,居住在绵阳城区,安县城区,安县农村的人们,那些在我的记忆里早已消失的人们,你们怎么样了呢?
我很想知道,唐家山堰塞湖的水,溃坝或者泄洪或者引流之后,它将从唐家山流向哪里?将经过哪些城市和乡村?最后又将皈依何方?我拿出地图册,接着又打开一个又一个网页,一个一个地看着,比较着;我拿出笔和纸,一遍遍地画着。然而,我却仍然无法确定哪一个乡镇将被淹没,而哪一个村子又将幸存。唐家山堰塞湖泄洪的时间一缓再缓,但悲伤的泪水却早已溃坝,先于洪水而一泻千里。
在都江堰,靠近213国道的几个乡镇,灾民的生活已基本恢复正常。房子垮塌了的村民已搬进了安置房,房屋虽被损坏但却没有倒塌的人家,已经修理好或者正在修理自己的房子。镇上的农贸市场,每天人头攒动,铺面未被损害的商家,店门也早已打开。街的两旁,坍塌下来的碎砖残瓦尚未被清除,而街的中央,却早已被小贩的摊子占据。吃的,穿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叫卖声,讨价身,还价声此起彼伏。恍惚之间,我似乎忘记这里曾经遭遇地震。也许,大灾之后,恢复一个乡镇真的要比恢复一个城市容易得多?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人心也是如此吗?
回母亲家时,小侄女告诉我母亲领救灾物资去了。说不清什么原因,心里忽然就烦躁起来:救灾粮领了,救灾款也领了,除了没有救灾帐篷,现在家里还缺什么呢!不自觉地又想起母亲前两天告诉我的一些事:
一些人将******拿来喂猪了,原因是****;
隔壁一家人领了救灾粮后************
还有人领了救灾款后,几个人**********;
……
母亲回来了,两手空空。我心里松了一口气,故意问母亲今天发的什么救灾物资。母亲说:“上面分下来十多样东西,有毛毯,羽绒服,被子等等。因为不够分,就让我们抓阄。我想我们家也用不着那些东西,就回来了!”
“抓阄?”我心里吃了一惊。想着那些还坚守在汶川工作岗位上却连一日三餐都不能保证的朋友,想着地震之后还要举家搬迁的绵阳北川人,再联系到这些到了现在还在挑食和无所事事的人,我的心又痛了起来。
还有很多事情,它们就发生在我的身边。总觉得该再说点什么,但是,我从键盘上敲出来的仍然只能是下面一段文字:
有些事情,我亲眼看到了,可是,我不敢说;
有些话语,我亲耳听到了,可是,我不能说;
有些过程,我亲身经历了,可是,我害怕说;
有些感受,我亲身体验了,可是,我无法说。
我的文字,是真实的,但决不是全部的真实。全部的真实,埋葬在我的耳里,眼里,心里!
6月8日
端午之时
就在昨天,当手机的短消息提示音不停地想起时,当我被一个一个的祝福感动时,我终于意识到,端午节已经到了。
在我的家乡,一年之中,别的节日你都可以忽略,但对于一个出嫁的女儿来说,每年的雨水、端午和中秋,无论再忙,都是必须回娘家给父母送节的。而在我家,由于父亲爱吃粽子,每年端午之时,作为女儿的我和妹妹,都要给父母买些粽子和鸭蛋,然后一家人在一起吃顿团圆饭。临别时,再给父母一些钱另作他用。那一天,家里所有人都是快乐而兴奋的。
同大多数人一样,“5。12”地震之后,每天的日子,除了能记得当天是多少号以外,至于农历是多少,那天是星期几,都是常常忘记的。今年的端午,当我在短信的提醒下问及父母怎么过时,父亲叹了一口气:“你妹的情况还不知怎么样呢,算了吧!再说地震还没有完全结束呢!”
谈到妹妹,一家人都沉默了。地震之后,除了电话联系,我只见过妹妹一面,那是在地震之后的第八天。仅仅八天时间,妹妹的样子除了用“憔悴不堪”之外,我想不到还可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然而,妹妹却拒绝我及家里人的安慰和帮助。她说,生命中的有些日子只有自己慢慢去走过,别人是无法替代的。她还说,她相信我能理解她。
是的,我能理解妹妹,可是,这又怎么能消除我内心那溢得满满的心痛呢?
地震之后,身在部队的妹夫因为工作需要,虽然担心家里却终不能请假回家;妹妹作为她们学校一名分管后勤的领导,成堆的事情压得她每天几乎喘不过气来;妹妹的孩子虽然已上初一,但由于一向胆小内向,地震之后除了黏在妹妹身边,哪里也不去。但我相信,这些,还不是妹妹憔悴的全部理由,让她憔悴的,还有她的房子。
妹妹生性节俭,这样的性格在她2002年买了房子之后更显突出。当时,考虑孩子上学和妹夫父母将来养老的需要,妹妹在都江堰客运中心附近买了一套160多平米的商住房。这套房子,不但花光了妹妹一家多年的积蓄,卖了原来的居住楼,还使妹妹欠债十多万。自那之后,我几乎没有见妹妹买过一件象样的衣服,没有见他们一家在外面饭店吃过一次饭,甚至,也没有见妹妹乘过一次出租车。而今,房子的欠款尚未完清,一场地震又将她的房子震成了“等鉴定结果出来,再做是否拆除”的状况。一时之间,妹妹如何能接受这样残酷的事实呢?
客观地讲,妹妹所住的那幢楼房,一单元和六单元破坏都很严重,而中间的四个单元却只算中轻度破坏。妹妹住的是四单元,按理不应该紧张,可是,在鉴定结果没有出来之前,谁敢保证这幢楼不会被拆除呢?
一次鉴定,两次鉴定,三次鉴定。等待,等待,再等待。现在第四次鉴定已经结束了,结果却还没有出来,你让妹妹如何能心安呢?
“出来了,出来了,结果出来了。我的房子不会被拆了!”妹妹在电话里的喜悦感染了家里所有的人,连一向不善言辞的父亲也开始激动得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那回家来过节吧!”母亲说。
“好,我和女儿很快回来!”妹妹挂了电话。
“我是从今天的都江堰快报上看到的,我们的房子属于中度破坏,经维修后使用那一类。你们的房子也是,我专门看了的!”妹妹一回母亲家,就开始滔滔不绝。
我们的房子是否会被房子,客观地讲,我并不太关心。正如老公对我说的那样:“如果我们的房子被拆除了,我们就趁机到外地打工去吧!”
其实,生活,无论在哪里都一样。不一样的,是过生活的人的心情。
“人,有时候是很贪心的。就象我,地震刚发生那会,我想的是,只要女儿没事,即使让我一无所有,我也心甘;后来,得知女儿平安,我又开始希望房子不被拆除。现在房子保下来了,我又开始担心,家里损坏的东西不要太多才好!”妹妹感叹。
也许,妹妹说的是对的。但在大如“5.12”地震这样的灾难面前,最重要的,除了自己及家人的生命,还能有什么呢?
死者已矣!但生者还将继续生活下去。今天是6月8日,一个在往年早已被千千万万个家庭关注的日子,也被5月12日的那场地震冲淡了。高考,这个在近些日子来被我深埋心底的字眼,今天又浮了出来。
一场地震,让今年以及以后每年的高考考场,少了多少孩子?那些被废墟掩埋的,除了那些年轻的身体,还有多少来不及实现的梦?
本文经作者紫岩老师的同意转载,原文地址:http://ytwj519.blog.soh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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