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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6-27 | 亲历大地震(5月24日、25日、26日、27日)

经本文作者紫岩老师的同意转载,原文地址:http://ytwj519.blog.sohu.com/


5月24日
灾民,我的病由此而起
  可能因为农村的蚊虫太多,可能因为农村的卫生状况与自己以前的家的确有差别,我终于病了。
  我的病首先表现在皮肤上,尤其是脸上的皮肤。稍微沾一点灰尘,脸上就觉得痒,如果这时忍不住用手去挠或者不注意用手挠了一下,那肯定就是一个大疙瘩,而且是一个又红又痒的大疙瘩。这样的疙瘩,无论你是否再用手去碰它,绝对超不过一天,肯定会变得又红又肿,而第二天,里面就会自动流出黄色的渗出液,这种渗出液,流到哪里就痒到哪里,然后哪里就开始红肿和发痒。
  决定去看医生。尽管知道这种时候去医院看病很难。
  镇医院。几个简易的防震棚外或站或坐,到处都是病人,即使是输液的病人,最好的待遇也是坐在椅子上输——病人太多,而医院又成了危房。这里的医生告诉我,最好到市里的医院去看看。
  市人民医院。
  想着排得长长的队伍,听着耳边随时想起的救护车的声音,我放弃了。一是不愿意等,更重要的是,怕面对太多惨烈的场面。
  “到救助点吧!”老公说,“说不定那里还有好医生呢!”
  走路。不得不走,只有走。
  终于找到一个灾民救助点。我们在一排排刚刚搭建好的平板房里寻找询问,终于找到了临时的医疗点。
  医生态度很好,很和气,询问很仔细,然后很耐心地开了药。
  第一次,        我没有在医院这个环境里看到冷脸。
  划了价,拿了药,却没有给钱。
  “对于灾民,我们都是免费发放药品的!”医务人员向我们解释。
  就这样,我当了一次灾民。
  事实上,从5月12日开始,当大批的救援队伍涌向都江堰的时候,当大量的救灾物资运往都江堰的时候,当电视和其他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抗震救灾的情况时,我都只是觉得都江堰受灾了,而作为都江堰人的我却并没有觉得自己是灾民——
  城里没法呆,但还有农村老家可以去;
  没有房子住,但还有临时帐篷可以睡;
  没有好东西吃,但一日三餐却能保证;
  穿得难看,但足以抗热防冻
  ……
  可是,当我脸上的皮肤一点点地开始溃烂时,当我一次次地看医生都没有效果时,当有人告诉我只要每天尽可能让皮肤保持清洁病情就可以得到控制时,我才终于知道,灾民这个字眼,对于身体一向羸弱的我,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情!如果我不是灾民,如果没有这次地震,我就肯定不会在自己不适应的环境里生活,那么,我也就肯定不会得这样的病,即使得了这样的病,也不至于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变得这样严重而毫无办法。
  我的心就这样沉了下去。我不得不面对一个我不愿意面对的事实——我是灾民

5月25日
地震,震不死人吓死人
  一大早,就收到朋友发来的手机信息:
  “比地震可怕的是余震,比余震可怕的是预报余震,比预报余震更可怕的是预报了余震却不震。近期成都人的生活状况:震不死人晃死人,晃不死人吓死人!”
  因为脸上的疙瘩遭遇大面积感染,心情变得越来越恶劣。因为情绪的不稳定,更觉得随时都在地震。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都感觉地面在晃。
  “不行,我非得回家一趟,哪怕当场就被震死在里面,我也要回家看看,顺便给自己找两件衣服!”我这样告诉老公。
这天下午,我和老公终于大着胆子走进自己已经十多天没有回过的家。老公刚开始在客厅收拾摔碎的东西,而我则刚到卫生间准备看看有没有水可以洗手,这时,只听着老公一声大叫:“又开始震了,快跑!”我的手立刻被老公拽到了门外。
  这时,我才看到客厅的墙壁整个都在晃,而这样的晃动在5月12日那天我已经历过,所以,我虽然很怕,但见老公紧张成那样,我还是疑惑。
   “快跑呀,还愣着干什么!”老公催促我。
  我一屁股坐在楼梯口:“我不跑了,要震就震死我吧!”
   “你在小房子里,你体会不到那种恐惧。而我刚才那一刻的恐惧,比第一天地震要强烈得多。” 老公说:“我觉得屋顶和四周的墙壁都象波浪一样在晃,感觉自己的四肢都即将要被压扁和撕裂,这种恐惧是平时的从容和镇定无法消除的,是来自身体的本能对死亡的恐惧!”
  我仍然没有动。事实上,我的腿已经吓软了,根本走不动了。
  那一阵过后,我和老公轻轻锁上房门,狼狈逃回农村老家。
  后来从电视上得知:那一刻,四川发生6.4级地震,震中在青川!
  从那个时刻开始,我不再相信自己的感觉——在我的感觉里,无论我是坐着还是站着甚至是躺着,无论我是在楼房里还是平板房里甚至就是在空旷的平地上,我都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
  其实,有这样感觉的人并不只有我一个。只要在灾区,只要是两三个人聚在一起,超不过5分钟,绝对会有一个人对另外两个人发问:“我觉得刚才震了一下,你感觉到没有?”
  看来,真的是“震不死人晃死人,晃不死人吓死人!”
 
5月26日
麻烦,一个又接着一个
  吃早饭的时候,一向活蹦乱跳的小侄女只端着碗却没有动筷子。问她原因,她说不饿。
  上午,由于大人都在忙着收割田里的庄稼,这个可怜孩子又被我们忽略了。
  午饭的时候,孩子连饭桌都不愿意上了,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又回到帐篷睡觉去了。
  我从备用的药品中找了点感冒药给孩子服下,叮嘱孩子好好在帐篷里看家之后,也到外面干活去了。
  这个下午,母亲接到敬老院的电话,告知同村一个住在敬老院的太婆在临县一所医院病危,临终之前要见母亲一面。虽然田里还有很多农活,虽然她最疼爱的小孙女还病着,可母亲仍然放下手里忙着的事情乘上了开往临县医院的班车。
  这个下午,弟媳从遥远的内蒙打来电话,说弟弟不小心从楼上摔了下来。
  这个下午,我接到学校即将复课,要求教师做好准备的通知。
  这个下午,我不停地接听学生的电话,解释为什么还不能复课的原因。
  ……
  而整个下午,这个只有九岁的小女孩,就真的强挺着羸弱的身体呆在帐篷里看家——虽然已没有“家”可看了,但一些必备和常用的物品和食物还在帐篷里啊。
  晚饭的时候,小侄女的脸色特别难看,甚至趴在桌子上就不愿意动一下。我终于觉得问题严重了。没等晚饭吃完,老公就用自行车载着小侄女去了附近的医院。
  母亲是很晚才回来的,原因是没有车,走了很多路。想着那条平时晚上10点多钟都还有班车的路现在一到天黑就很少见到车的影子,心里的悲凉再次无以言表。
  母亲说很累,吃了很少一点东西就躺下了。所有的人都没有意识到,母亲是病了。
  小侄女吃完药,也安静地睡着了。
  我打电话给弟媳,回答说,弟弟已无大碍。这事,我没敢告诉家里其他人。
  虽然不停地吃药,擦药,换药,但我的病还是没有好转,相反,越来越严重了。
  这个晚上,我很晚才睡着。睡着的我梦见又地震了,而那次,我没有跑出去,被埋在了废墟下面。
 
5月27日
恐惧,似乎没完没了
   小侄女的病好多了,一大早就能听见她的笑声:“姑妈,你做饭没有啊?我饿死了!”
看来,孩子是永远不会装病的。
  收割后的麦田里暂还没有灌上水,也就意味着今天插不上秧苗了。我心里暂时松了口气——总算可以休息一天了。
手机响了。单位通知,到各人所居住的小区登记房屋受损的情况,并将阳台上的花盆杂物等搬到楼下,以防房屋在余震中倒塌。
  母亲还在帐篷里睡着,她说身体有点不舒服,已经吃了药,多睡一会就好了。
  又一次,我忽略了母亲。我应该想到母亲是生病了。可是,本来非常应该的事情,在这些日子里我常常会忘记和忽略,别人说,这是地震带来的反应,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老公到单位值班去了。我安排好家里人的生活之后,乘车来到都江堰。
  小区里非常荒凉,就连往年在这个时候开得满园都是的栀子花,在今年,也见不到踪影。有防疫人员在往那些花草树木上喷药,远远地,就可以闻见药水的味道。
  紧张地掏出单元门的钥匙,可是,也是因为紧张,试了好几次才将门打开;
  上每一阶楼梯多是那么小心翼翼地,怕一不小心,就将楼震塌了。就在25号,都江堰一户人家就因为关门太用力而导致了整幢楼的坍塌;
  开家门的时候感觉地面动了一下,吓得又赶紧退回楼梯口;
  屋子里很乱,想收拾,却不知从哪个地方开始收拾;
  正在一堆杂物中犹豫的时候,包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然而,我并没有意识到是手机的铃声,我只知道突然冒出了一种声音,而这种声音又在第一时刻内传入了我的耳朵,我尖叫一声,立即瘫倒在地上,冷汗直流。
  过了很长时间,我从杂物中站了起来,扔掉那些本来准备收拾的东西,来到书房打开电脑。
  很幸运,网络是通的。
  “再这样下无,我不被震死也要被吓死,与其被吓死,还不如被震死!”我告诉网上的朋友和同学。
  “快点离开吧,不要在这里呆了!”大家通过网络告诉我。
  “我不想离开!”然而,这几个字还没有打出去,我的电脑就从桌子的这一头滑到了桌子的中间。
  16点零3分,5.4级余震。这是后来查到的。
  我傻傻地坐在电脑前,“要震就震吧,我再也不跑了!”我告诉自己。
  忽然,“啪!”地响声,将我还没有完全放松的神经又绷得紧紧的。我挪到客厅一看,原来是落在沙发上的东西又落在了地上。
  鼓起勇气,我将来时从农村带来的一瓶矿泉水和饼干一起拿到电脑旁——如果真的被压在倒塌的楼房下,这些东西还可以帮我坚持一些时日吧?我这样想着。
  “如果我这次被压在废墟里了,可要记得来救我啊!”我在网上故作轻松地同一个朋友开着玩笑。
  “好啊,那你得先打电话告诉我你压在什么位置!”朋友也开玩笑。
  就在此时,我觉得自己的双腿怎么抖了起来,我看了看,想确定一下这是自己的错觉,可是,竟发现自己坐着的椅子也在晃动,桌子上的电脑又被移开了。
  这么快又地震了?我赶紧往外面跑。至于刚才的不怕死的豪情顷刻间就化为乌有。
  然而,还没有等我跑出房门,晃动已经停止。唯一没有停止的,是我胸膛地那颗目前还跳动着的心!
  我终于关了电脑,关了房门,来到楼下。
  一阵凉风错过,我感觉自己仿佛刚从地狱中逃出来。
  落雨了。越来越大。天,也越来越暗,似乎快黑了,尽管才下午5点多。
  六点多钟,终于等回了老公。我们决定,再怎么样,今天晚上也在这房子里住一晚。
  “上着网,就不会害怕了!”我和老公相互鼓励。
  “怎么楼道是黑的,难道停电了,可是,明明刚才还有电啊!”上楼的时候,因为没有电,我们不小心碰倒了几样堆在楼梯上的杂物,虽然声音很小,但也把我们吓得半死。
  “我们还是回农村去吧!”老公对我说。
  我正等着这句话。
  打开门,拿上我的小包,我们落荒而逃。
  夏日,晚上7点,都江堰。整个城市一片寂静,仿佛是凌晨两三点,甚至,连凌晨两三点都还不如——凌晨两三点的都江堰,如果是往年这个时候,应该也是灯火通明吧?、
  “都江堰已经成了一座死城了!”我流着眼泪给朋友发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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