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6-26 | [转]亲历大地震(5月19日、20日、21日、22日、23日)
经本文作者紫岩老师的同意转载,原文地址:http://ytwj519.blog.sohu.com/
5月19日
灾难,原来是这样诠释的
上午收到手机短信,国务院将2008年5月19日至21日定为全国哀悼日,在此期间,全国和各驻外机构下半旗志哀,停止公共娱乐活动,外交部和我国驻外使领馆设立吊唁簿。5月19日14时28分起,全国人民默哀3分钟,届时汽车、火车、舰船鸣笛,防空警报鸣响。
目前所居之处,虽距离国道213线只有两百米,但除了汽车的鸣笛声和防空警报鸣响声外,别的声音是感受不到的。而且,在农村,又是在这样的麦收季节,有多少人会在意这样的哀悼呢?这是我收到短信那一刻的想法。
然而,下午两点28分,当国道213上的汽车全部停在路边开始鸣笛的时候,那些在自己的田里劳作的朴实的人们,也全都停下了自己手上正在忙的活,注目公路上停着汽车,倾听汽车的鸣笛声。
那三分钟,太阳很大,却感觉天上的雨同人间的眼泪一起在飞。整片华夏土地,顷刻间似乎都变成凝重的祭祀场。
这天下午,我居住的农村老家来电了。距离5月12日地震发生日,刚好一周。这么快就恢复通电,而且是在农村,多少让我有些意外。
从帐篷里搬出父亲地震后从一堆瓦砾中抢救出来的电视,虽然它现在已经是“遍体鳞伤”,但只要它还活着——有画面有声音,我们就已经知足了。
电视是放在院子里的地上,距离摇摇欲坠的房子有一定距离,而人离电视比平常还远。从彩色电里放出来的都是黑白画面,声音也有些模糊不清。能收到的台不多,但凡能收到的台,播放的几乎都是与“5.12汶川大地震”有关的消息:
5月19日中午1点多钟,中国地震局应急搜救中心搜救犬队队长贾树志带着4只搜救犬再次来到了漩口中学进行最后一次搜救任务:
5月19日上午10时30分,掩埋在北川县城菜市场废墟下长达165个小时的61岁妇女李鸣翠(音)被成功救出。她也是5月19日北川县城内救出的第一个人。随着时间的流失,被掩埋者存活几率越来越小,但众多搜救人员仍在不停地努力着,他们希望用最后的搜救找到下一个幸存者;
截至5月19日,因“‘5·12’汶川大地震而紧急转移安置的人口就达到918万。据统计,四川省内重灾区面积达到10万平方公里,21个市州中有19个不同程度受灾。涉及到2792万人。其中21个县市成为极重灾区,极重灾区人口325万。而次重灾区69个区县的涉及人口为1960万人;
5月19日清晨,聚源中学70多名幸存的同学走过聚源镇一条满是废墟的街道,陆续来到原聚源中学旁边的一所小学的操场,开始了震后重返校园的第一节课;
5月19日14时06分,青川发生5.4级地震;
到这个时候我才真正明白,这次受灾严重的地方,除了都江堰,还有更多别的地方;也是到这个时候,我才真正明白,灾难究竟带给了人们什么。
5月20日
疑惑,真假难辩的消息
首先是5月14号那天,传言说都江堰的某家化工厂爆炸了,水源已遭到污染。一时之间,公路上乃至田间小路上,到处都是奔跑的人群,有的拿着东西举家搬迁,有的只身一人奋力奔跑。几个小时过去,手机收到官方消息——这些纯属谣言。
再次是5月17日传说都江堰各乡镇出现劫匪一事。先是传言是阿坝州里地震逃生出来的藏民出来抢劫,后又传言是一群吸毒者趁火打劫。但究竟是怎么回事,没有人说得清楚。不过,有村户人家遭到抢劫是事实,但至于是谁抢的,乃至被抢劫者自己也说不清楚。最后的结果是政府在每个村子安排了部队官兵驻扎,抢劫的事情就此销声匿迹。
而今天,地震之后的第八天,在我们这个聚集着从汶川、北川、都江堰避难过来的村子里,更传言着各种各样的与地震有关的消息。
北川整个县城几乎是一片废墟,比都江堰还要惨。一位娘家在北川的妇女带回的消息。
安县受灾与别的地方受灾不一样,安县受灾是农村严重,县城相对农村来说受灾较轻。一位在安县县城做生意的小伙子这样说。
这次地震,映秀最惨。但也有好多没有被地震震死的人,凭着一股毅力自己走了回来。他们有的单独一人,有的几人一起,为了活命,为了回家,连续翻越了几天几夜的没有人走过的山路,硬一步一步挪回了家。也有意志薄弱点的,第二天就死在路上,身体差一点的,在中途放弃了继续前行。而最后出来的,全都是些意志最坚强的人。虽然一个个都饿得脏得不象人样子,但在自己的亲人面前,他们都是最伟大的英雄。这些消息,是一个饿着肚子走了 5天5夜山路逃回来的理县村民告诉大家的。
兴建小学有几个老师幸免于难,原因是地震时那几个老师不在岗。一位孩子在兴建小学上学的家长说,这个家长的孩子在地震中死了。
向峨中学,在地震发生的那一刻,第一时间只跑出来23个学生。我的一个学生在电话里告诉我。后来生还的,基本上都是靠自救。她的消息来自于她的邻居,据他说,她的邻居就是那23个之一。
聚源中学虽然地震后也抢救出来了许多学生,但这些抢救出来的学生中,有些在救护车送到成都之前就停止了呼吸,楼塌陷得太厉害了!现场真的很惨!一位在我们镇上医院工作的医生说,而他们,是第一批到达聚源中学抢救现场的医疗队伍。
这次地震,几乎每个地区都有学校倒塌,都有师生伤亡。几乎每个人都在说。
那一天,本来已经学会对5月12日地震那一刻的恐惧进行压制的我,又再次体会到了地震那一刻的惨烈。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本来只有在自己坐着的时候才感觉地面随时在抖动的我,开始变得只要在建筑物旁边呆着,无论是坐着还是站着,都会感觉到地面在抖动。不但如此,我还开始惧怕呆在室内,即使在帐篷睡觉,晚上也不敢脱一件衣服。
我知道,我开始病了。我的病来自于心里的恐惧。
5月21日
和谐,从来没有过的美丽
早饭。露天餐桌上。母亲又拿出了小面包。虽然同昨天早上吃的面包看起来不一样,但都是那些面包之类的食品。除了面包,还有咸菜等等。
“妈,以后你就不要买面包吃了,能生火就生火做一点热的东西吃吧!”我对母亲说。
“这哪里是我买的,是政府发的救灾物资,每天都有人通知去社里领的!”母亲回答。
“救灾物资”,这些以前只有从电视里才能看到的字眼竟然用到了我的头上,我在悲哀的同时也有点意外。
“什么时间开始发的救灾物资,我怎么不知道这个事情呢?”我问母亲。
“从14号就开始了,每天都有。不但我们社里的每个人有,你和姑父也有,凡是从城里逃难来的人,都每人一份呢!”9岁的小侄女接过母亲的话题说道。
“不但每天发放救灾物资,而且还每天两次定期对居住的帐篷进行喷药消毒,每天晚上还要发药给吃的水消毒。”母亲继续说道。
“有没有人将发放的救灾物资贪污来给自己用的人呢?”我忽然想起个问题。
“这个时候,谁还去贪污谁就真的不是人了!”父亲忽然插话。
“你知道不知道,这次地震,你爸的思想觉悟都提高了呢!”母亲笑着给我卖关子
“怎么呢?”我忽然就来了兴趣。
“那天捐款,你爸第一个走出去捐了100块钱,这对你爸这种20块钱买件衣服都还嫌贵的人来说,难道是件容易的事情吗?”母亲回答。
“如果这次地震发生在解放前,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看来,还是共产党好呢!”母亲感叹着。
“每个村子都住有解放军呢,我看见他们帮别人搭帐篷、收割麦子了,还帮别人修过房子呢!”小侄女兴奋地插话。
“自从部队住到村子里以后,我们也不用担心抢匪了,也用不着轮流守夜了!”父亲也感叹起来。
这是发生在早饭饭桌上的对话。
上午到镇上买菜。无意之间,又看到了每年这个时节都到处张贴着的宣传横幅:
“严禁燃烧桔杆!”
横幅很鲜艳地在震后的土地上招展着,没有往年那样处处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而公路两旁的农田里,也没有桔杆燃烧过的样子。
“看来,今年政府的宣传到位了,都没有看到燃烧桔杆的人了。”回家后,我对母亲谈及此事。
“你错了,这与宣传没有关系。往年,政府的车整天开着到处做宣传,而且,什么惩罚措施都想到了,可是,燃烧桔杆的事还是屡禁不止。反正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母亲说。
“那今年又是怎么回事呢?”我奇怪呢。
“今年,这些人都说,飞机里载着灾民呢!我们虽然房屋倒塌了,但人却还在啊。我们不能眼看着别人在救人,而自己却燃烧桔杆阻碍飞机救人啊!”
原来如此!
又想起了老公常常给我唠叨的一句话:爱是人的基本需求,人无所谓好坏,好坏和所处的环境有关。世俗的环境,爱心往往被压制了。
5月22日
面对废墟,我无法想象那一刻是怎样的惨烈
一大早天就下着雨,似乎昭示着我今天的眼泪会和今天的雨一样多?
一直想去看看地震后的一些废墟,一方面是因为身体不适,另一方面,是想等自己在心理上多积蓄一些力量,让自己在面对废墟时能控制自我。
今天终于如愿以偿。
第一站:聚源中学。
在213国道乘车8分钟,在聚源镇上下车。
穿过公路,走过两条已经残墙破瓦被推在一边的小街,到了聚源中学的校址,却找不到我曾经来过无数次的学校。
废墟,我的面前只有一堆废墟!
废墟的正中,是坍塌得只剩下两层的楼梯——这是唯一可以辨认原来教学楼位置的标志。废墟的最右边,是坍塌到只剩下半面的墙壁,墙壁上的黑板和黑板正上方的一面五星红旗,无声地向我们诉说着它当时所看到的教室的惨状。
废墟前方推放着一个巨大的花圈,上面写着:
“湖南人民向聚源中学死难师生默哀!”
花圈上的小花在细雨中艰难地颤抖着,仿佛地震之后那一双双从废墟中伸出的手。
这时,来了一批穿白大褂的志愿者,他们的袖子上都戴着红色臂章——广州九三学社医疗队。同其他到这里来的志愿者一样,他们拍照,询问,感叹。我以为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就是走人了,可是,就在这时,我的相机抓拍到了这样一副画面:
一个志愿者走到远离废墟的一角,背对着其他志愿者,迅速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几张百圆的钞票,分别塞在三个孩子手里——看样子,这三个孩子应该是聚源中学在这次地震中幸存下来的学生。
感谢相机,我为记录下了这珍贵的画面!也正因为如此,我和老公才决定给这批志愿者带路,从而让他们用最短的时间看到了都江堰几个地震受灾最严重的地方。
第二站:都江堰市中医院
又是一片废墟!同聚源中学的废墟一样,除了这片废墟,周围都是矗立依然的建筑。
大型推土机和装载机仍在不停地嗡鸣着,过不了几分钟,就有一车垃圾被拉走,而这些垃圾,在5月12日以前,都看似牢固地粘贴在都江堰市中医院的住院大楼上。而5月12日下午两点二十八分之后,它们脆弱地倒下了。一同倒下的,还有这个楼里住着的病人和正在为病人服务的医生和护士。
第三站:兴建小学
转过弯,我们的车停在了新建小学的校门口——一条满是泥泞的的狭窄通道尽头的两根铁柱子。
进门之后的左边,是几间没有房顶和断了墙壁的教室,其中,有一间教室的门上被人用粉笔写下了“工程质量?”这四个字加一个大大的问号。而门外面,依稀可见该教室的编制——特教一班。
“为什么取名特教一班?”有志愿者问。
“特教,就是特殊教育,这个学校的另一个名字是都江堰市聋哑学校!”我解释。
废墟面前,一位悲痛欲绝的母亲正跪在地上烧着孩子的遗物——书包,作业本,衣服,玩具,获奖证书、出身证、还有几个漂亮的布娃娃和小说,嘴里念叨着:“孩子,这些小说分给同学们一起看”。我想,如果这个母亲的孩子是一个女孩子的话,那一定也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那些漂亮的衣裙,即使在另一个世界,孩子也会喜欢的吧?
新建小学没有了!然而,新建小学周围的建筑基本完好。
老公点燃了蜡烛,几个志愿者拿着摄像机对着流泪的蜡烛长久的拍摄。。。。
第四站:向峨乡
车过都江堰蒲阳镇,道路立刻变得崎岖不平。在行驶了大约两公里之后,干脆停了下来——前面的路被山上塌下的石头堵住了,清障车正在忙碌着。
这段路总算通了,可没有行驶多久,又因为路塌陷了,装载机正忙着用沙石铺路而只好停下来。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终于到了向峨乡。
不,确切地说,终于到了一大片废墟面前。在这片废墟面前,我分不清楚哪些是街道,哪些是建筑,如果不是当地人指引,我甚至分不清楚哪个是我曾经到过的学校——向峨中学,以及它旁边的向峨小学!
一个小孩子正在废墟里寻找课本,一本两本三本,每找到一本课本,我看见那孩子用手抹了一把眼泪,是想起了曾经的同学?还是想起了曾经呆过的教室?
在废墟的最低矮处,我终于发现还能代表向峨中学的标志——一个篮球架。它孤零零地站立在这个,是为了地下那些长眠的灵魂吗?
5月23日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二十年前
也许是昨日见到了太多废墟的缘故,晚上我又开始做噩梦。梦到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常常穿着单薄的衣服,坐在老家门前的那棵银杏树下等妈妈。我就一直坐在那里等,似乎是从早上一直等到天黑,可是,我仍然没有等到母亲。这时候,有邻居走过来告诉我,我妈妈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哭了,哭得天昏地暗,死去活来。直到从梦境中醒过来,我还在放声大哭。
坦白地说,我不喜欢农村。当年我那么努力那么刻苦地读书,唯一的目的就是离开农村,以至在填报高考志愿时,几乎有些“饥不择食”。
我不喜欢农村那种门户大开的样子,不喜欢那些无论自己是否喜欢的人都可以不经过自己的允许就来到自己家的习惯;
我不喜欢农村那些人有事没事就凑在一起,然后东家长西家短地议论别人;
我不喜欢农村那种烧柴禾煮饭的方式,往往是一顿饭还没有煮熟,浑身上下早已是灰尘密布了;
我不喜欢农村,我怕农村田野里、林子里那些各种各样的虫子,甚至那些在很多人看起来很可爱的家禽家畜;
…….
我这样说,并不是瞧不起自己农民的出身或者农民出身的父母,我只是真的不习惯这样的生活!
实际上,自从到农村避难以来,为了弥补自己平时因为工作忙疏于对父母的照顾,我几乎包揽了所有家务。尤其是农忙以来,我不但要帮着洗衣做饭打扫卫生,还要帮着父母忙田里的农活。这样忙着忙着,忽然就开始烦躁起来,继而怨恨起这场地震来。
如果不是因为地震,我怎么会在二十多年之后又开始重复二十年前我一直厌倦和逃避的生活呢——
早上起床,立即开始生火做饭;
米下锅的时候,然后开始打扫庭院的卫生,同时记得往灶里添柴禾;
趁饭还没有完全熟的时候,又赶紧开始切菜,提水;
饭好了,等着一家人开始吃饭;
洗碗,喂鸡鸭;
洗衣服;
忙农活;
做午饭,重复早上的过程;
刚打开书,想看几页,结果又有邻居来找;
晚上了,继续重复中午已经重复的事情;
吃完晚饭,收拾好临时厨房,最早也是晚上9点。
就在今天早上,当我无意之间从电脑的屏幕上看到自己的样子,我简直吓了一跳,完全不敢相信那就是我自己!赶紧找了一个灰尘已积了很厚的镜子,洗干净。
镜子的女人,看上去象个50多岁的老太太,头发乱蓬蓬的,衣服脏兮兮的,脸色黄黄的而且全是疙瘩,眼神痴痴呆呆的,没有一点活人的样子。事实上,自从5月12日以来,我就没有条件认认真真地洗一次脸,更不要说使用任何化妆品了。除了运动鞋,没有穿过别的鞋子,除了那天从学生那里找来的学生的校服裤子,我能穿的就是地震那天穿的那条牛仔裤,而衣服,也不知道是几年前被自己扔掉的体恤……
我的生活,就这样彻彻底地被打乱了。
我的美丽的裙子,漂亮的高跟鞋,是否就这样永远和我说再见了呢?
这一天,我几乎冲我周围所有的人发脾气。
这一天,电视里还在继续有关地震的报道。
这一天,不断有学生给我打电话,询问什么时间学校开始复课。
这一天,我在深夜的帐篷里,忍受着蚊虫的叮咬写下了前几天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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