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6-26 | [转]亲历大地震(5月14日、15日)
经本文作者紫岩老师的同意转载,原文地址:http://ytwj519.blog.sohu.com/
5月14日
做志愿者,让我看到地震后的另一种真实
我记不住13日晚上在母亲家究竟说了些什么,只记得自己吃了很大的几碗饭,然后就倒在帐篷里睡着了。几年来,第一个晚上,我没有失眠。睡梦中,有几次被余震吓醒,以为房子又塌了,但清醒过来时,却怎么也不愿意离开帐篷。我实在太累了,要震就震吧,我实在不想起来。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14日早上八点,天气很好,太阳已经出来了,连空气也觉得特别清晰,如果不是残墙塌房,这将是多么美丽的一个夏天的清晨!
吃早饭的时候,听老公和父母谈及各自所了解的有关地震的情况,我才第一次知道这次地震,除了都江堰,还有别的地方,而都江堰,受灾最严重的地方当属聚源中学,向峨乡,兴建小学,中医院,石油街,荷花池市场,奎光路。至于别的地方的情况,由于通信中断,我无从得知。
既然无家可归,既然房子及损坏的东西再也不会回来,既然呆在帐篷里除了担惊受怕我也无事可做,还不如到都江堰市去做一次志愿者,也算为抗灾做一点贡献。我这样对自己说。
在公路旁边等了半天,好不容易来了一辆由成都开往都江堰的班车,我拼命挥手,拧着爸妈为我准备的水和煮熟的鸡蛋,挤上了早已挤得水泄不通的班车。
车上全是一张张悲伤的脸,脸上全是一副悲伤的表情。多数人的手里都拿着手机,拨打,失望,再拨打。大家轻声议论着这次地震的有关情况,说着说着,许多人的眼睛就红了,有的甚至开始啜泣。车行到聚源的时候,车上的人纷纷将头伸出窗外,相互询问哪个是聚源中学,待得到聚源中学距离公路尚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才无可奈何地开始另外一场新的询问。
车上的人几乎都是从外地到都江堰来寻亲的,也许是第一次到这个地方,他们纷纷询问着去解放小区,林校,卫生学校,大市场等等地方的路线。我告诉他们,现在市内的公共交通完全处于瘫痪状态,要去他们想去的地方,只能步行!这样一来,他们要找到想去的地方,难度就更大了。
“我何不就当个为外地来都江堰寻亲的人领路的志愿者?”我的眼前忽然一亮。
因为实行交通管制,车行驶到二环路立交桥就停下了。下车之后,仗着对都江堰的熟悉,我带着一群人往城里走去。边走边问清楚每个人要到达的地方,然后根据最节省时间的原则安排路线,将那些人一个个送到他们要去的地方,离开之际,我又将手中的矿泉水和鸡蛋等食品分别交到他们手里,并叮嘱他们如果找到自己的亲人,别忘记先给他们吃的。
就这样走着路,当我终于将第一批人分别送到了他们要去的地方时,已经两个多小时过去了。而我由于平常很少走路,加之昨天又走路太多,脚上的烫伤还在发炎,很快我就感觉力不能撑。
天,热得出奇,昨天还是10度左右的低温,今天却又是30多度的高温,真正让人感觉无所适从。这时,我看到一批戴着红帽子的志愿者正在争论着什么,这是一批来自成都某高校的学生,他们每人手里都发了一双供挖掘使用的专用手套,准备出发到解放小区去帮助挖掘一批被埋的受害者,然而,却不知道该从哪个方向去,而那个要求提供帮助的受害者的亲人,也许因为恐惧和紧张的原因,也解释不清楚解放小区在什么位置。
我迅速走上前去,告诉他们我是本地人,愿意给他们带路。
这次我们是坐车。10个人挤在一辆原本只能载6人的面的里,刚关好车门,汽车就从我们所在的二环路路口向北驶去。到了该转弯的时候,我告诉司机说向左,可那个受害者的亲人非得坚持说应该往右,理由是他以前每次去都是向右转的。
我明白那个人的错误了:解放小区在都江堰市一环路和二环路之间,从一环路去向右转,而现在我们是在二环路,当然该向左转了。
我耐心地给那个受害者的亲人解释着,司机也说他以前从二环路去的时候是向左转,那个人才相信我说的话。这时我才明白,这个司机朋友,也是从成都开着车到都江堰来做志愿者的。
终于到了解放小区,面前的惨象让我不由地又想起昔日小区的繁荣和热闹,眼泪又止不住了流了下来。
“我那刚出生几个月的孩子还在下面,今天早上我还听见他在哭呢……”一位批头散发声音已经哭哑的年轻母亲哭着告诉我们。
志愿者开始用手去捡废墟上的砖头,可是,在这片庞大的废墟面前,这批非专业救援队伍的志愿者的手,他们的力量显得是那么地渺小。
我将手里的水和食品递给了一个年轻的志愿者——一名四川音乐学院的大四女生,黯然离开解放小区。
接下来的工作同上午一样让人疲惫和心酸。只有两件事让我心里发颤。
第一件事是我从都江堰市区到一所学校去的路上,一段在平时只要两块钱就可以到达的地方,我向一个后座已经坐了一人的摩托车师傅提出搭车的请求时,他提出要20块钱,到达的时候,改为40。我告诉他,现在我们都是在抗灾,大家互相帮助一下,没有必要这样做。他回答我:“我又没有受灾,抗灾关我屁事!”
第二件事仍与乘车有关。一个外地来都江堰找人的汽车师傅,在加油非常困难的情况下,仍然坚持绕道将我和另一名寻亲者送到我们要去的地方,而这个师傅,他亲人的房子坍塌了,人也没有了。
“在灾难面前,人心往往走向两个极端,要么太好,要么太坏,但总体来说,还是好人多!否则这个社会怎么进步呢?”老公总结说。
这期间,我借一位素不相识的朋友的手机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是打给西陆四十港论坛的一位叫青青岸边草的朋友的,我请她帮我发帖,告诉我网上的朋友我很平安,同时,请她在网上帮我呼吁,近期来都江堰寻亲的朋友,请你们的手上和车上顺便捎上几瓶矿泉水或别的吃的。
我不知道我这样做究竟有多大意义,但是,在5月的13日和14日,在大批救援物资还没有运到都江堰的时候,我的做法至少不能算是一件坏事吧?
5月15日
孩子,你知道不知道这是地震
一大早,老公就把我从帐篷里叫醒:“走,去学校帮我做一做那些留守学生的思想工作,我相信你能行的!”
虽然很累,虽然脚上的伤口仍然又疼又痒,我还是在老公的鼓励下出发了。一路上,不自觉地又想起老公告诉我发生在他身边的一件事情。
(此处略去200字)
很快到达那所学校。
草坪上,整齐地矗立着上百顶蓝色的帐篷;正对校门的旗台下面,整齐地堆放着若干箱矿泉水,各种各样的饮料,饼干,火腿肠;在这些堆放物的前面,有几个大的铁桶,桶内装着雪白的还有点热气的馒头,铁桶旁边,有各种开封和未开封的榨菜…….
见此情景,我有点呆了。如果不是那些蓝色帐篷外面几个显眼的白字“救灾专用”,我几乎会以为是学校专门为学生组织的自助PARTY。
我随意走进几个帐篷,里面除了胡乱摆放着的椅子和遍地的垃圾,几乎没有一个学生,估计学生已经在前两天走得差不多了吧?
终于找到一个住着学生的帐篷,我轻轻走进去,找把椅子坐了下来。
“这什么破学校,每顿都是矿泉水,面包,火腿肠,馒头,怎么就不给我们炒几个菜啊?”一个男同学的声音。
“就是。住在这里脏死了,我昨天换了三次衣服,结果衣服还是脏的……”一个女同学附和。
“学校真有意思,昨天前天就让我们离校,我没有同家长联系上,我凭什么离校?”说这话的是一个正抽着烟的男同学。
“这次地震,我们受这么大的惊吓,学校再怎么也该给我们点安慰金作为精神补偿的,你们说是不是?”声音是从角落里冒出来的,我看不清楚那个同学的样子。
“如果今天学校不派车把我送到成都,我就呆在学校不走了,看学校怎么办!”那个抽烟的男同学又说话了。
这时,一个女同学走进帐篷拿她的包,她的后面跟着她一个女人,估计是那个女同学的母亲。
“快走吧,你爸还开着车在校门口等着呢,其他东西就不要拿了吧!”看似母亲的女人对那个女同学说道。
“为什么不让学校把电脑给我拿出来,丢了谁来负责?”女同学不同意她母亲的观点。
“现在地震期间,谁上教室去拿东西都有危险的,算了吧,孩子!”做母亲的继续说道。
“凭什么要算了,这些老师,都是我们掏钱养着他们,他们凭什么不该为我们服务?”
做女儿的振振有辞。
我忽然觉得一阵悲哀,比地震来临那一刻还要恐惧还要无奈的悲哀。我终于忍不住走出帐篷。
此刻,出现汽车的喇叭声,分别有老师走到各个帐篷通知学生上车。又是一阵嘈杂的议论和喧哗声,只载着十几个学生的大巴车驶出了学校。
校园里出现了暂时的宁静。但这样的宁静很快便被运送救灾物资到学校的频繁车辆打破了。
下货,放置物品,握手感谢,欢送离开。
拍照的,清点的,登记的,各行其事,一切显得那么井然有序。
临时的帐篷办公室搭建起来了,办公桌,办公椅搬过来了,“抗震救灾临时指挥部”的横幅挂出来了,发电机也运行起来了。一切是那么有条不紊。
会议开始。由于非该校成员,我离得远远的。
十多分钟之后,只见参会的老师都开始忙碌起来,有的将学生使用过的帐篷里的桌椅拿出来,然后整齐码放在一固定地方,有的捡学生扔在帐篷和草坪里的垃圾,有的将别人送来的救灾物资分门别类安放在不同的帐篷。忙碌的老师中,有我认识的年过花甲被返聘回来的教授,有我见过的名牌大学毕业的博士硕士,有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姑娘,然而,在那样的时刻,他们都认真地扮演着自己当前的角色——捡垃圾的,搬运东西的。
我主动参与到捡垃圾的这一组。在一块不足一百平米的草坪中,我拾到了近百个矿泉水瓶和饮料瓶,而这一百个瓶子中,真正喝完的不足二十个,喝了不到一半的近四十个,还有二十多个是打开后最多喝了一口的,剩下的则是完全没有喝过就扔在草坪上的。除了这些矿泉水瓶和饮料瓶,这个草坪中还有若干根学生没有吃完的火腿肠,若干袋没有吃完的饼干以及若干个只啃了一两口的面包或者馒头。当然,草坪上的垃圾还不止这些。还有被泥水浸透的被子、床单和衣物,以及伞和背包。
据了解,在这次地震中,这所学校没有学生因为地震伤亡,学校也没有出现校舍坍塌现象,而且,自始至终,学校对学生的生活都做了详尽而细致的安排。可是,为什么还会出现这样的现象?
看着满草坪的“垃圾”,看着佝偻着身子在草坪上拾“垃圾”的背影,我的心又疼了起来。我想安慰自己这只是一群孩子,一群还没有经历过苦难的孩子,可是,我的孩子们啊,你们毕竟已经是18岁以上的成年人了,在这样的灾难面前,你们没有理由这样啊!
一直到离开那所学校,我的心仍然沉沉的。我只希望,通过这次地震,这个拥有一流管理团队和一流师资力量的学校,培养出来的不只是物质上富翁,更是精神上的富翁!
“那么多单位给你们送来救灾物资,而且,还都是最好的,你们用得了吗?”几天之后,我问老公。
“用不了,已经转送其它受灾单位了!”
我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我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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