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6-25 | [转]亲历大地震(5月12日晚上)
5月12日
真相,比我们想象的要残酷得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学生的情绪渐渐开始变得急燥而不耐烦,不断有学生不顾老师的劝阻离开操场,偶尔也能看见和听见老师在大声呵斥试图想冲进教学楼的学生。
四点二十分左右,陆续有家长来校接孩子。见到孩子的第一瞬间,很少有孩子哭,但放声大哭的家长却很多。
“我们那个村子的房子都塌了,我以为你们学校也塌了……”
“向峨中学,听说只逃出来几个学生,我们邻居的两个孩子,全都死了……”
“聚源中学的整个教学楼都坍塌了,幸好你妹去年没有去上那所学校……”
“我们家的房子也倒了,你奶奶被压在下面,你爸让我先来看看你,他还在找你奶奶呢……”
“你们这里还好点,听说城里更惨,中医院的住院部都没有了,医生,护士和病人,有好多被埋在了废墟下面……”
从四面八方来的家长带来了四面八方的与地震有关的消息,而每一条消息,都那么令人揪心,那么令人震撼,那么令人落泪不已。
很快,操场上响起了一片唏嘘声,间或能听到学生或者家长放声大哭的声音。
为了防止家长带来的消息影响那些仍然留在学校的学生的情绪,更为了避免大家将那些不太确定的消息不负责任地扩散和扩大,学校立刻决定将那些来接孩子的家长相对集中,由各班班主任将学生领来亲手交到家长手里,并办好相关的请假手续。
然而,事情并不象我们想象的那样简单,由于学校围墙坍塌,家长从各个地方都可以进入操场,而操场上又有几千学生,要想将家长集中,又岂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地面又开始剧烈晃动了一下,有些学生在晃动中发出了尖叫声。
操场上的家长越来越多,似乎只是在一瞬间,整个操场便淹没在哭声,吵闹声,呼叫声中。此时,又传来消息,六点钟,可能还有较大的余震,希望大家注意安全。
手机仍然没有信号,地面偶尔仍有剧烈震动。学生家长陆续地来,然后接上自己的孩子,又陆续地走。地震之时我从教室带出来的笔记本显示,我们班级已有二十一个学生被家长接走,为防止意外,家长每接走一个孩子,我都要求家长在笔记本上写上领走孩子的时间,并签上自己的名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距离六点还有几分钟的时候,操场忽然静了下来,操场里的人都蹲下来或者干脆坐在地上,等待余震的发生。
六点,六点五分,六点十分,六点二十,除了偶尔感觉地面的震动,似乎并没有太大的余震发生,也许,余震是在别的地方?
快7点的时候,操场上剩下的人已大量减少,据后来统计,当天没有家长来校接的学生,基本占了学生人数的一半。在我班级中,这些学生的家大多是在受灾严重的向峨乡,聚源镇以及距离映秀较近的龙池镇,麻溪乡,虹口乡等。由于担心这些孩子过于惦记父母的安危并因此而私自离开学校,我将留下的学生再次重新分组,一刻不停地守在他们身边。
学校搭建临时帐篷的塑料布拉回来了,我安排几个干部同学去领塑料布,一部分同学到附近的农家院子去找搭建帐篷需要的木棍,砖头等,而剩下的同学则负责搬运刚才买的矿泉水和方便面以及从教室里抢出来的衣服等物品。
天逐渐暗了下来,雨也越下越大,又有四个家长来接孩子,其中,有两个干部同学,就是我前面提到的团支部书记和体育委员,当他们的父母来接他们的时候,他们以学校比家里更安全而留了下来。其实,我心里非常清楚,他们是因为我脚伤未好,想留下来帮助我管理其他同学。
5月12日
晚餐,让我们第一次接触地震后的真实
终于赶在大雨来临之前搭建好了帐篷。
我再次清点了学生人数:28人。连同我在内,这个不足十平方米的帐篷就是我们这29个人临时的栖身之地。
夜终于来临,大家坐在帐篷里各自想着心事。只有一个叫紫嫣的女孩躲在帐篷一角暗自落泪。这个女孩子的家境是我们班级最好的,正常情况下,她的父亲早该开着车来接她回去了,可是,直到现在,她的父亲还没来,电话也打不通,她因此而着急。见此情形,我立刻叫来两个平时同紫嫣关系好的女同学,悄悄告诉她们:“紫嫣她爸妈都是我们这里映秀电厂的,她爸还是那个单位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到现在还没来,要么是出了意外,要么就是忙着疏散单位的职工,无论哪种情况,我们都应该好好照顾紫嫣”!
此时,有同学开始嚷饿了,我将下午买的饼干拿了出来分给学生,因为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长时间,我规定六个人一袋饼干,一瓶矿水。有学生好象有情绪,但在我严厉的眼神面前,退缩了。
晚上10点,雨稍微小了一点,有老师来通知说各班学生排队集中,准备吃饭。帐篷里立刻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10点40分,终于轮到我们班级吃饭,每个人的餐盘内,都是不足一两的米饭和一小撮泡菜。
“怎么吃这个?”
“就这么点东西,怎么够吃啊?”
“明天早上不会是这样吧?”
声音很小,但在如此寂静的夜晚,听起来却非常清晰。
“还嫌弃呢?有吃的已经很不错了!”人群里,不知谁气愤地说了一句。
吃完饭回到帐篷,我清点完人数,便让学生背靠背就地坐下休息。帐篷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帐篷外,有别的班级的学生还在追逐,有的班级甚至找了一堆木材,燃起了篝火。
我叹了口气。心里有些莫名的悲哀。不知道什么原因,大脑里竟然冒出了一句诗:“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尤唱后庭花”。我知道,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环境,面对这样的对象,用这样的一句诗,是不应该的。但是,这确实是那个时候我心里最真切的感受。
帐篷内,有几个同学靠在别人的背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还有几个同学在轻声地说话:
“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上课啊?”
“明天就上课,你做梦吧,至少要一周时间才能上课!”
“我以后晚上睡觉,再也不在寝室里讲话了!”
“就是,以前每天晚上就寝,生活老师一遍遍地骂我们,可仍然不睡觉,想讲话,现在呢,觉得能躺在寝室的床上就是最大的幸福!”
……
渐渐地,声音逐渐小了下来,毕竟只是十五六岁的孩子,很快又有几个同学发出了鼾声。
我轻轻走出帐篷。雨仍然下着,不大,但如果不撑伞,也很快会湿透自己的衣裳。
我走到距离帐篷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再次拿出手机,再次拨打那几个在过去的几个小时了曾经悄悄拨打了若干次的电话,仍然无法接通。好不容易发出去一个短信,却杳杳没有回音。我的眼泪再次滑了下来。
“雷妈,你又开始担心你的孩子了,是吧?他不会有事的,他们老师肯定会把他照顾好的,就象我们一样!”
不知道从哪届学生开始,那些孩子就对我放弃了“雷老师”称呼而改口叫“雷妈”,最初我也很生气,可是,每个学生都这样叫,我也没有办法,最后只好妥协。
我摇了摇头。我担心的岂只是自己的孩子?
父母年龄都大了,地震那一刻,他们在做什么?他们都安全吗?
弟弟和弟媳在内蒙古,孩子上小学三年级,平时都是爷爷奶奶照顾,此刻,她被自己的爷爷奶奶接回去了吗?
妹妹的孩子刚上初一,而妹妹是一所小学的中层领导,地震后,她肯定是忙于疏散自己学校的学生,根本没有可能去接孩子,而妹夫,又远在广东的部队,那个一向胆小的孩子,此刻,她害怕吗?
而自己的儿子,他爸爸也是当地一所大学的领导,按照他的性格,此刻,他肯定想都不会想起自己的儿子,这个调皮的孩子,当班级其他同学都被父母接走后,他会不会感到父母都不要他了呢?
“孩子,原谅你们的父母吧,我们不是自私,我们只是觉得除了你之外,还有太多的孩子需要我们照顾!”我在心里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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